贺世然死了。
是真的死了。
柏宇花费很长一段时间才接受了这个现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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墓园的清晨,总是比别处更早醒来。
薄雾尚未散尽,草尖挂着剔透的露珠,负责清扫这片昂贵私人墓区的老张头,像往常一样,推着他的小车,慢悠悠地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。
空气里有泥土和松柏混合的清冽气息,安静得只能听到他自己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的鸟鸣。
这片区域埋葬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,墓碑一个比一个讲究,大理石的、花岗岩的、雕刻着精美的花纹和祷文。老张头在这里干了十几年了,见惯了生死富贵的排场,也习惯了这份寂静的萧索。
今天,似乎有些不同。
他的脚步停在了一座相对较新的墓碑前。
这座墓用料极好,是整块的黑色花岗岩,打磨得光可鉴人,上面只简洁地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月。没有任何头衔和悼词,反倒显得格外肃穆沉重。
墓碑前,总是很干净,偶尔有新鲜的、极其名贵的鲜花,但今天
老张头眯起了昏花的老眼。
墓碑前,靠坐着一个人?
穿着黑色的衣服,几乎与墓碑融为一体。
头微微垂着,像是睡着了。
周围太安静了,安静得有些不寻常。
“喂?这位先生”老张头试探地喊了一声,声音在空旷的墓园里显得有些突兀。
没有回应。
他皱起眉,往前走了几步,雾气似乎散开了一些,晨光熹微,照亮了那人垂落在身侧的手。
一直修长、干净的手。手腕处一道已经干枯发黑的,狰狞裂口。暗红的血迹,蜿蜒过苍白的手背,浸入黑色衣袖,也染红了身下青翠的草地。
旁边,掉落着一把看起来很精致的弹簧刀,刀刃上也沾着同样的暗红。
老张头的呼吸猛地一滞,心脏咚咚狂跳起来。他颤抖着,又往前挪了两步,终于看清了那人的脸。
那是一张极其英俊、甚至有些苍白的年轻脸庞。即使在失去生命的灰白中,也依稀可见曾经耀眼的轮廓。长长的睫毛合着,神情竟有种出奇的平静,甚至像带着一丝解脱般的安宁。
这张脸太熟悉了。
这段时间老张头见过很多次,并且他的孙女整天念叨,房间里贴满了他的海报。
是那个那个很红的年轻演员叫叫柏宇的?!!
老张头腿一软,差点坐倒在地。踉跄着后退几步,张大嘴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巨大的惊恐扼住了他的喉咙。
过了好几秒,一声变了调的嘶哑惊叫,才从他的喉咙深处挤出来:“死死人了!!!来人啊——!!!”
尖锐的声音划破了墓园死寂的清晨,惊飞了远处树梢的鸟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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柏宇自杀的讯息像投入滚油的冰水,瞬间炸开,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席卷了所有媒体平台和社交网络。
柏宇去世的词条后面,跟着一个醒目的,血红的“爆”字。
新闻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:
《震惊!当红演员柏宇疑似于爱人墓碑前自杀身亡!》
《毕业大戏成绝唱?柏宇墓园自杀,追随已故爱人而去?》
《又一巨星陨落!警方证实柏宇系自杀。》
《大明星柏宇与贺氏少爷贺世然先后离世,背后有何隐情?》
各种猜测、谣言、所得的“内部讯息”甚嚣尘上。有说他因毕业压力过大,又说他为情所困,对象被隐晦指向不久前刚举行盛大葬礼的贺家幺子——贺世然。
也有说他卷入豪门秘辛不堪重负真真假假,混杂着粉丝崩溃的哭嚎、路人震惊的叹息、以及看客猎奇的窥探,将这个名字再次推向流量的顶峰。
只是这一次,是关于死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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贺家老宅,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。
贺世荣坐在弟弟去世的书房里,窗帘紧闭。短短时日,他像是老了十几岁,鬓角白发丛生,眼窝深陷,曾经锐利的眼睛只剩下空洞的疲惫和挥之不去的深重悔恨。桌上摊开的报纸,柏宇那张平静的遗容特写刺痛了他的眼睛。
书房门被轻轻敲响,贺世胥走了进来。他看起来比贺世荣镇定得多,但眼底深处也藏着不易察觉得阴郁,和一丝如愿以偿后的空洞。
贺之曦的手术“成功”了,那颗来自他亲叔叔的新鲜心脏,正在侄子的胸腔里跳动,维持着脆弱的生命。
他知道,有些东西,永远不一样了。
“大哥”
“出去。”贺世荣的声音沙哑干涩,没有抬头。
贺世胥顿了顿:“公司那边”
“我说,出去。”贺世荣猛地提高声音,抓起桌上一个镇纸,狠狠砸在地上!黄铜与地板撞击,发出令人心悸的巨响。
贺世胥抿了抿唇,没再说话,转身离开了。
书房里重归死寂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