帮假神仙全部由身手不凡的禁军侍卫与耳目通天的皇城司探子扮成。这帮人可不如伶工们好说话,丁是丁,卯是卯,当即就留意到神仙堆里混入了两个来路不明的家伙,幸好白鸥也在傩队里,这才解了围。
鬼神狭路相逢,照计划,先是反派出场作势,再由神仙上台捉拿。一众鬼怪妖魔,或张牙,或挥爪,或咆哮,看了不多时,柳少侠手中的七星宝剑就按耐不住了:“该咱们了!”
刘纯业一个没看住,柳少侠闪亮登场。上台先是一通拳脚比划,接着,又是翻跟头,又是拿大顶,口里念着画本上学来的词儿:
“天灵灵来地灵灵,
厉鬼恶魔快快躲闪,
大魅小魔速速现形,
别等我老馗索你性命!”
“日常红来月长明,
天尊封我镇宅圣君,
阎王赐我宝剑七星,
老馗我今个有求必应!”
同台的一众邪祟直挠头,不知此人什么来头,更不知他身边为何有个顶个红盖头的大高个儿游魂似的走来走去,但看柳春风举止言语颇像个行家,便也配合着,留他们在台上。
几出驱傩杂剧演完,就该正式向宫外驱邪赶祟了。
与此同时,太常寺的人已将神席布于宣和殿前。太祝跪地,面朝南方,双手执酒读祭文,读罢,奠酒三回,由内侍伯引导退出。
请下了神席,傩队便从宣和殿启程,继续南行。
方相士走在傩队最前端,以熊皮蒙面,黄金四眼,元衣朱裳。方相士身后,纵二十四人、横六人为一阵,前后共五阵相连,将近千人,每人一副假面,千人千面,无一相似。
每一阵,设唱帅一员,鼓吹令一员,太卜令一员,巫师两人,其余人据其角色,或扬鞭,或舞剑,或执幡,五花八门,纷繁缭乱。
出了南宫门,走上朱雀大街时,整个傩仪已过去了一个半时辰,而真正的热闹却将将开始。
大雪纷纷,彩幡招展,钟鼓和鸣,每隔一段路,打头的方相士便会扬金戈至头顶,各阵唱帅见势齐唱驱傩之语,其余人朗声附和:
“甲作食歹凶,巯胃食虎!”6
“雄伯食魅,腾简食不祥!”
“览诸食咎,伯奇食梦!”
“强梁、祖明共食磔死、寄生!”
又对恶鬼喝道:
“赫汝躯,拉汝干!”
“节解汝肉,抽汝肠肺!”
“汝不急去,后者为粮!”
在皇宫里,傩队只是扮演了鬼神,可出了宫门,他们便是真正的鬼神,要为早已侯在街边的男女老少们威吓不祥,祈祷太平。
隔着那层薄纱盖头,刘纯业看着他的江山,他的子民,一张张虔诚的脸,一双双满是期待的眼睛,看着,看着,似乎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划过了双颊。
天早已黑透了。
玄青色的夜空像一只厚重的瓷碗,倒扣在悬州城上,城中万家灯火,朱雀大街更是亮如白昼,恍若天地倒转,银河自九天之上坠落在人间。
除了街边店铺的灯烛,禁军与宫女扮作的神使、仙娥也提着绛红纱灯走在傩队的两侧,纱灯一盏接一盏,闪烁着,摇摆着,在雪光的映衬下,通了灵似的明艳异常。
在风雪与欢笑中,队伍一步三停,在朱雀大街与玄武大街的交界处,又汇入了两只民间驱傩队。十里长的朱雀大街足足走了一个多时辰,等浩浩荡荡出了南妙门,行至雀女河边时,已将近子时。
“哥,你说这管用么?”柳春风踮着脚尖,往河边看,“真能把恶鬼吓跑?”
“管用的话,戍边的将士也改行跳大神算了。”刘纯业一针见血。
闻言,柳春风心生失落:“总会有些用,要不,年年驱傩又是为何?”
“为了让人不怕鬼。”
说话间,一柱火光亮起,是方相士点燃了金盆中附了邪灵的干草枯枝,片刻不到,一切不祥化作了灰烬与青烟,剩下的只有喜乐安康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