么也没说,猛地一撩披风,对着这八个几乎站立不稳的少年,竟深深一揖到底!
“壮哉我大明少年!尔等真乃国士!”陆炳的声音,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激赏与震动,在空旷的城门洞内嗡嗡回响。
他直起身,对着身后的亲随沉声喝道:“速备热酒!热水!伤药!最好的大夫!”
随即,目光转向沈炼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千钧:“沈炼,仇鸾‘通敌事发,死于乱军’的奏报,今日午时前,务必呈送御前!”
沈炼眼中精光一闪,心领神会,肃然抱拳:“卑职明白!”他胸中一股豪气激荡难平。荆州八虎立下的此等奇功,足以在绝境中,为大明朝撬开一丝谈判的生机!
十月的寒风,终于卷走了京畿大地上最后一丝血腥与硝烟。俺答大军在与明军相对峙三月后,损兵折将得不偿失,加之心腹被诛、义子被擒,士气大挫,最终接受了明朝“退归塞外,再议通贡”的提议,无奈退去。
劫后余生的京城,百废待兴。然而在生死存亡之际,大明军民凝聚起的凛然之气,尚武精神,却并未随着敌骑的远去而消散。
紫禁城奉天殿,气氛庄重肃穆。嘉靖帝难得地换上了衮冕,端坐于御座之上,只是面容依旧带着苍白,眼神深处仍有挥之不去的倦怠与淡漠。
“臣,张居正,”年轻的翰林侍讲立于丹墀之下,身姿挺拔如松,声音清朗沉稳,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,“谨呈《论时政疏》,伏乞圣鉴!”他展开奏疏,字字句句,如同金石掷地,清晰地敲打在每一个朝臣的心头:
“臣闻天下之势,譬如一身。人之所恃以生者,血气也。陛下天纵英资,诚有可为尧舜之资。然臣观今之时政,血气壅阏而不通,病在沉痼,臃肿痿痹之病有五焉!”
他目光如炬,扫过御阶旁垂手侍立、脸色阴晴不定的严嵩,声音愈发铿锵有力:
“其一曰宗室骄恣!禄米日增,岁输有限,侵夺民田,横行州县,法纪荡然!其二曰庶官疾旷!吏治因循,选法壅塞,贤才沉抑,庸劣者竞进,上下苟且!其三曰吏治因循!守令贪酷,催科日急,民不堪命,流亡载道!其四曰边备未修!武备废弛,将骄卒惰,虏骑一至,望风披靡!其五曰财用大亏!赋敛日增,库藏日虚,民穷财尽,邦本动摇!”
每一条,都如同锋利的匕首,直刺帝国肌体最深处的脓疮。满朝文武,屏息凝神。严嵩低垂的眼皮下,寒光闪烁,笼在袖中的手微微颤抖。
张居正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种洞穿迷雾的力量:“此五病交侵,实乃血气壅阏之根由!如不痛加洗涤,虽欲捄之,不可得也!伏望陛下,念祖宗创业之艰,思今日守成之不易,览臣之言,惕然警醒!明诏天下,痛革积弊,亲贤臣,远小人,振纪纲,核名实,节财用,恤民困,修武备!则社稷幸甚!天下幸甚!”
奏对完毕,张居正肃然躬身,双手将奏疏高举过顶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御座之上。
嘉靖帝沉默着,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手里的阴阳镯。他浑浊的目光掠过张居正年轻而坚毅的面容,掠过那份沉甸甸的奏疏,又缓缓扫过阶下神色各异的群臣。
最后,落在了严嵩那张布满皱纹,此刻却显得有些僵硬的老脸上。殿角的铜鹤香炉依旧吐着袅袅青烟,盘旋上升。
良久,他才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:“张卿献策救时,解我边患。忠忱谋国,见识深远。所奏之言,朕当深省。”
皇帝的目光转向严嵩,那眼神不再有往日的依赖,只剩下冰冷的审视:“严嵩…你年事已高,精力恐有不逮。阁务繁巨,拔擢礼部尚书徐阶兼东阁大学士,入阁参机。”
妄想在内阁一手遮天的严嵩,如闻晴天霹雳!浑身剧震,猛地抬头,脸上血色瞬间褪尽,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白!

